admin | 世界杯冰岛
文学报
学者陈思和曾说,中国的西部,地域辽阔,容易产生悲壮之情,精神在那里容易生发,文学有大气象,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那里是中国文学的希望之一。
在历史上,也只有在西北,在丝绸之路上,佛教、伊斯兰教、基督教从西向东传来,而儒家文明、道教又从东往西而去。世界上所有的文明都在河西走廊以及以西的地方汇聚,重新生长。在五凉时期,河西走廊不仅是中国儒家文明最昌盛的地方,而且是佛教翻译中心之一。从敦煌文献可以看出,在汉唐时代,中国与整个世界的来往就是通过这条丝绸之路。
然而,正如作家徐兆寿所言,“一大半的中国人从未踏上过兰州以西的土地,所以,他们根本无法体验中国之大与中国就是东方的世界”,近些年,他不断重走西部之路,寻找古中国的文化精神所在,重审过往以欧洲中心视角来书写的世界历史论调,强调中国文化之于世界的重要性,而这,与当下中国如何认识自己在世界文明的位置紧密相关。近期,他将一系列与此相关的文章结集成《西行悟道》之名出版,该书封面由作家弋舟操刀设计。
今天夜读,节选自其中一篇文章《向西,遇见古中国》,文中说:“这一切的开始,就是从重新认识古欧亚大陆或欧亚草原开始。”
古大陆上飘着一条华丽的丝绸,它来自中国。我在复旦读博士的时候,非常关注人的主题。我以为中国自现代以来,就进入一个人学的主题,神学随着孔家店的打倒和科学观的确立而覆没,然而没有了神学的背景,人学的主题也一再地进入虚无主义、物质主义或欲望主义的泥淖。人们没有任何信仰,道德的大厦无从建立。文学也一样,文字所指皆为欲望或虚无。人被终结了。人成了一个空洞的符号。但我的导师陈思和先生希望我研究西部文学。那些年,包括到今天,他对西部文学的关注在中国仍然是众所瞩目的事。他说,中国的西部,地域辽阔,容易产生悲壮之情,精神在那里容易生发,文学有大气象,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那里是中国文学的希望之一。我便把博士论文的研究对象确定为西部文学。
在我再一次梳理西部文学时,我也很清楚,它同时也是清理我自身的思想场域,确立我自己的精神维度。我清晰地看到了一种当下中国文学很少去提及的现象,那便是在整个的西部,恰恰由于经济落后、山川阻隔,古老的原生态文明还历历在目。中国的西北是旅游大开发最后一片风景。浩瀚的沙漠,无边的戈壁,空旷的中国。我看见现代性思维从东南沿海登陆,像光晕一样一圈圈向中国中部荡去,又向西部扩张,但到西北的时候被当地的原生态文化有力地回击着,构成了对话关系。
那是从民间生发出来的一种回声。我以为,那就是古老中华文明的传统回音。儒家文明、道家文化、佛教信仰以及伊斯兰文明的书写,成了西部文学一片独有的情怀,而这正是中国社会所呼吁的传统信仰和精神维度。
它保存了中国文化的元气。可以说,西部是今天中华文化最后的栖息地,原生态的文明还散发着它纯正的袅袅炊烟。它也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托命之地。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在这里,有一些作家自愿认领这样的使命。孔子乃周代文明的托命之人,不是哪一个人给过他权杖或什么戒指,也不是像耶稣一样说自己是上帝派来的救世主,而是他精神的自觉。知识分子从来都是秉承上天的旨意,在形而上的探索中自觉地承担了大任,一如孟子所说的那样,即使“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最后仍然不改初心,所以“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此种托意,也许只有文学才能显征地表现出来。如果说路遥的作品是现代性思维发出的城市中心主义对乡村压迫的痛苦表现,那么,贾平凹就是道家发出的求索之声,而陈忠实则是儒家对时代的反抗。陕西的文学仍然很模糊,它与中原文学捱得太近。但到了西北偏西之处,我们仿佛看见中国文学被撕裂的伤口。他们把蒙在西北社会现实之上的那层纸捅开了,为我们呈现出一个突兀的西北部,一个黝黑得几乎很难让人接受的西北部。但就是这样的西北部,你只要真正地确立了,你就是昆仑,你就是天山。
一条中国的古道就这样在尘封中被打开了。中国人的元气、自信乃至古老的血性全都在那里一一闪烁,发出奇异的光彩。但有多少人认识那光焰呢?黄河以西,便是祁连山脉。古代匈奴人也把它叫天山。它的南麓是青海北部,北麓则是甘肃西部的河西走廊,而整个的河西走廊,又牵制着宁夏和内蒙的部分地区。这些广大的地区在中国古代几乎统属于一个大的范畴:凉州。整个五凉时代,这些地区的人们你争我抢,不断地描绘着这片变换不定的地图。如今,那些王侯将相在哪里?他们的子孙又在哪里?
谁知道呢?我是从凉州开始认识中国和世界的。十八岁那年,第一次出门,就往西去,顺着古丝绸之路,去看天马,去看古道的辙痕。无边的忧愁便吹进了我的胸膛。那一年我写下不少的诗。然后往东,去看现代性支配下的当代中国。再后来,我不断地向东、向南,再向东、向南,看遍了中国。
我在中国的边缘向着中心不断地徘徊着,就像卡夫卡《城堡》里的那个主人公一样,终究进不了中心。但也就在这个时候,因为研究丝绸之路旅游的原因,我开始迈首向西。在废弃的古中国最大的马场上,在被风雨冲蚀得快要消失了的汉长城旁边,在凝固的天马前,在恍如隔世的彩陶前,我曾黯然神伤。它们的声音微弱,甚至沉默着。有那么一刻,我天真地想唤醒它们。
......
长期以来,中国的学者有两个观点深刻地影响着每一个中国人:一个是我们中国的文明是自给自足的,它诞生时就自在地产生,存在时也自在地融合着各种文化,像大海一样绵延不断,不会干涸,所以当古代四大文明中其它文明都消失或中断了的时候,只有我们的文明始终延续;另一个观点是我们从地理上来说与世隔绝,所以始终拒绝文明西来说,但也从未说我们的文明影响过除东亚、南亚、中亚之外的世界。这与我们保守的、力求发展的弱势文化心态和与西方对峙的意识形态有关。它阻碍了中国人的文化想象,从而也妨碍了中国人的文化创造。有趣的是,被认为最具全球视野观的斯塔夫里阿诺斯在其巨著《全球通史》中也是如此认同的。
2006年,我在给学生上西方文化史时,曾经打开过若干本关于世界文明史的书籍,几乎没有一本是中国人写的,而且写得最好最通俗的书是欧美作家或学者写的。有一本全球文明简史是英国一位作家写的,我在里面几乎看不到多少中国文明的叙述,似乎那位作家偶尔抬头时,想到今日之中国,便从虚空里把中国拉进来说一下,完全言不由衷。我较喜欢斯塔夫里阿诺斯的《全球通史》。他与雅斯贝尔斯一样,是真正想放开欧洲中心主义(但实际上在骨子里仍然是),从全球文明的角度来对整个世界进行新的叙述。
他的这个叙述最重要的倾斜在于,过去西方人看世界是以东欧为中心,再向全球演化的,而他的叙述抓住了一个重要的地理位置,即欧亚大陆。尤其是公元1500年之前的历史就是以这个地区为中心而展开。通过他的叙述,整个世界会看到一个完全不同于过去的中国。
他说,那时的世界一端是中国,另一端是罗马或另一些不断崛起的帝国。但中国这头是稳定的,像是风筝的线头,另一端便是不断在飘荡的西方帝国。
他对中国自周以来至明时的文明也了如指掌,且给予充分地肯定,他说的话与我们中国历史学者说的话似乎没有多大的出入,然而,我最终发现他对中国其实一无所知。我说的一无所知指的是他对我们的文化基本没有切肤般的了解,但我们正浸淫在他们的文明中而不自知,因此我们敢于说我们对他们的文明是了解的,体验着的,而他没有。他也从未来到过中国,所以,他对中国的了解仍然属于纸上谈兵,隔靴搔痒。
他一方面想说明,中国在汉以后参与了整个世界文明的再造,尤其是三大发明(他们不承认我们的造纸术是第四大发明,但承认造纸术是中国人发明的)对世界的影响简直就像阿里巴巴的钥匙,打开了近代历史的大门。但另一方面,他又始终强调中国地理上的相对封闭导致中国与世界运动的相对脱节。
很长一段时间内,我无力驳倒这样的全球视野下的中国观,但是我又每每感到不情愿。这不愿多少有些非理性,也充满了无奈。在这个时候,之所以有那么多人不愿承认文明西来说,是因为内心中的民族自尊心在起反作用。当然,也有那么多留学回来的人支持文明西来说,是想从他们认为的全球史的角度来解释中国,是另一颗中国心在起作用。只是这另一颗心的跳动与过去欧洲中心主义是一致的,若能与斯塔夫里阿诺斯一致就已经非常好了。
这是中国与世界交流的一道心槛。
......
如果我们把中国也当成一个世界的话,那么我们就会有另一种世界观赫然树立。那么,我们就会承认,中国在与北方的大漠、草原,与西方的欧亚大陆从古至今发生着深刻的交流。世界在源源不断地流入中国这片大陆,而中国也通过丝绸之路或北方草原参与到每一次的全球化运动之中。比如,中国对匈奴的战争,成吉思汗对欧亚草原与大陆的征服,都是全球性的战争。它们都深刻地影响了世界的进程。还有四大发明对世界文明的影响等等。同样,整个世界也在不断地再造着中国。从有文字记载的文明史来看,北方欧亚草原从西周时就开始影响中国,然后历经汉时的匈奴、南北朝时的北方诸族、隋唐时的突厥、五胡乱华、西夏、辽国、金国,再到蒙古、满清,甚至近代的日本、俄罗斯等,这些民族和国家都在不断地通过欧亚草原侵袭中国,然后多与中国的文明融为一体,成为中国文明共同体的一分子。
鹿形金怪兽(战国时期),陕西历史博物馆 藏
这种大角动物的造型广泛见于欧亚北方草原各地
而这片东方世界的历史从来没有被欧美历史学家看作是世界文明的一部分。这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把中国文明当成另一个中心来看待,他们仍然是将中国看作是欧美中心的一个还没有被认识的边缘地带。即使是近些年来影响很大的萨义德的东方主义概念中,他也没有把中国纳入进这个文化概念中。他的东方仍然是中东与印度。这是因为他生活在美国,他仍然是以美国为中心点来划分世界的。
我一直觉得,在汉唐时代,世界是有两仪存在的,一仪在西方,即古罗马帝国,它由遥远的从美索不达米亚迁徒而来的犹太教演变而成的基督教为信仰,以古希腊哲学为理性,加上斯巴达和古罗马的野蛮血性而缔造为一个强大的帝国。
另一仪在东方,即汉唐帝国。它由从西域传播而来的佛教以本土逐渐兴起的道教为信仰,以儒家精神为理性,加上秦帝国的野蛮血性和源源不断从北方草原民族借来的原始本性而缔结成为另一个强大的帝国。它们的中间不断地有一些帝国出现,但都未曾将世界的这样一种平衡打破。即使是到了伊斯兰世界的崛起,基督教文明仍然与中国文明横亘在东西方,而中间地带是伊斯兰文明,世界仍然是平衡的。从印度生发的佛教很快在印度消亡,但在中国兴盛。它的命运犹如犹太教和基督教,总是在遥远的国度产生永恒的魅力。
在那些时代,无论是基督教文明世界,还是伊斯兰文明世界与中国,各自都有着强烈的文化自信。然而,自现代以来,世界慢慢地向着欧洲倾斜,伊斯兰文明世界与基督教文明世界形成对立并居于衰落状态,中国则被列强瓜分,古代文明被西方文明渐渐取代。整个世界的平衡被彻底打破了。伊斯兰世界与中国都失去了强大的文化自信,尤其是中国。
这是可怕的,对古中国文明也是不公平的,对整个世界也是不负责任的。因此,我始终在想,我们还能不能寻找到世界的另一仪,从而保持世界的平衡。而那另一仪,必然是对古中国的重新思索、评估,重新叙述和抒情。这样做的结果并不是像有些人所担心的我们不要自由、平等、民主等这些人类的普遍价值。那是二元对立思维的结果。恰恰相反,我们是要在这些价值的基础上,重新改造我们的古代文化。
而这一切的开始,就是从重新认识古欧亚大陆或欧亚草原开始。
《西行悟道》
徐兆寿 / 著
作家出版社
2021年8月
新媒体编辑:郑周明
配图:摄图网、出版书影
1981·文学报40周年·2021网站:wxb.whb.cn
邮发代号:3-22
长按左边二维码进微店
原标题:《许多人从未踏入的西部,为何有诠释中国文明自信与希望的回响 | 此刻夜读》
阅读原文